自 序
不敢请人作序。
由于生性懒散,并不勤于笔耕,因此这本集子中的文章竟然跨度有十余年之久,且都是平常自己把玩的东西,不算什么好文章。以往岁月的痕迹很重,收录成集时,本欲作些修改,却又不想破坏那时的真实。知道名人雅士作序,总会有些溢美之辞,这使我因不堪承载而倍感惶恐。
二十年前,我曾说:愿我的心是一张滤纸,过滤虚伪,留住真诚。别人便笑我:你把社会看得太简单了,十年以后,你绝不可能再说这样的话。
数年后,我又说:愿我的心是一盏灯,哪怕世界黑暗得象一座地狱,我也要守住一线光明。于是有了《贝尔》。这还不够,原本还想写一出话剧,最后一幕就是由一盏灯传递到千盏万盏,照得每个人都通体透明……
有些东西并不是别人有了,我就一定要有,也不是别人没有了,我就一定要舍弃。我始终认为人一生中必须要坚持一些东西,比如真诚,比如善良,比如公正……这些坚持可能会给我们现在的生活带来一些困难,但在将来——在我告别世界的那一刻,我相信,会得到内心的轻松、愉悦和安宁。
需要表达的东西在文中已有表达,就把序写得简单。简单而真实的生活一直是我所爱,希望我的文章也是如此。
特别收录了小忺的《雪落时》,使我的《风起时》更加完整。只是我一直怀疑《风起时》不是我的作品。写作时的感觉十分奇异,心中充满了某种情绪急于宣泄,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借我的手写下了这些文字,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表达的是什么。一直到《万卷楼》的主编、已故的蒲少志先生来约稿,掩卷后他只说了四个字“太苍凉了!”那一刻,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突然就懂得了文章的全部。但是小忺用她的雪把这份苍凉焐得暖暖的。最后她写道:“在一个身材健硕的母亲温暖的子宫里,英雄与诗人抵足而眠。”或许,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归宿。
雨季女巫
有一位诗人写了一首诗给这个女孩,说她是刚出土的远古文物,有人皱眉有人微笑着赞许也有人摇摇头仿佛不可捉摸。
如果你想跟她交个朋友,我建议你最好带一柄图案素雅美丽的伞。你一定知道,对雨的态度,这世界上大致可分两种人,一种人只要可能,总是躲在家里蜷着身子瞪着眼,哀声怨声叫骂声肥皂泡似的五彩缤纷,另一种则爱在雨中散步,有此癖好者大都是“爱糟踏笔墨的纸张消费者协会会员”(这是她的原话),极有神经兮兮的可能。她是喜欢雨的,也喜欢雨中漫步,但必须有一柄遮挡风雨的伞,她喜欢伞底那个天地,那个温暖的小世界,否则就宁愿只坐在门槛上听雨打屋檐声。有时就觉得这声音太动听,情不自禁就想哭一场,不哭的时候,就自然而然地带着丝儿微笑,她的微笑很美,但她说最美的笑是属于蒙娜丽莎的,最美的哭才属于她自己。
这时侯,你就可以走过去,很随便地问她“一起散散步吗? ”她也许会犹豫片刻,但大半会答应下来,当然大半为了你有一柄美丽的伞。
为寻找这样一把伞,她几乎跑遍了她可以去的任何地方,所以你要当心,她极可能于你不在意的时候把这把伞诓去。
她要从女巫变成女神,就需要这样一把伞,而且在得到伞后就毁灭它原来的主人。
面对任何人她有的只是困惑,任何声音都是西主的歌声,但你千万别以为这孩子很傻,从第一眼看见你她就洞析了你整个灵魂,她永远不懂的只是你每一句言语。
在雨中她很快乐,不是吗?
穿一双红统靴,尽情地嬉水,法国梧桐的落叶有两片沾在她的衣上,象两只枯叶蝶,在秋冬,这是很绚丽的颜色。
倘若你愿意她安静,不妨装出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,这种神态颤起的惶恐会躲进她的眼里,她以为自己伤害了你。
她是善良的。
但我要告诫你,不要为之所动,不要臣服,她会扮演温驯的羔羊,也会扮演勇猛的狮子——虽然这种扮演并没有戴上什么面具。
她是真诚的。
只要你把她笑着说的话删去一半,她就是真诚的。
她认为这世界上只有一种欺骗,那就是把你的伞涂满各种颜料,把破烂的地方粘上胶水,以至于你全身都散发出化学品的气味。
不要害怕她,她崇拜阿波罗和他的子孙,崇拜雨中的伞,而你就有这样一柄,而且很美。
女巫大都是颇丑的,女妖才美。所以女妖总在寻找丑恶,女巫却预言美丽。
她说:“把你的伞给我,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你要这样说。
恐怕她会恼你,但不会轻易放弃。从这一天开始,每一个雨天,请带上你的伞,第三次——或者第四次她就会欢呼着跑到你的伞下,偏着脑袋,怯怯地问:“把你的伞给我,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你一直要这样说。
想一想,透过雨的帏幕,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女孩真是她吗?也许那只是一块青石,一根朽木,谁能说女巫都是人呢?
但女巫却生存于人类之中,感知着人的灵魂与生命,当祈祷的人们向着太阳和月亮谟拜时,她的眼里流着圣水。
你要知道,雨来自女神,而女巫,只能在雨中装饰孤独和寒冷,你忍心不给她那柄伞,尤其在她楚楚可怜地望着你的时候?
“不!”无论怎样,你一定要这样说。
渐渐地,她不再问你,渐渐地,她的微笑象一把撑开的美仑美奂的伞了。于是在最后一个雨天,抛弃你的伞,走到她身边,这时候她看上去更象一个人,一个普普通通、爱坐在门槛上听雨声的小女孩,一个跟我们一样,在眼里盛满忧郁和快乐之水的小女孩,一个流出的不是圣水而只有眼泪的小女孩……
最终命运或你注定她不能拥有一把伞。
她是一个永远的女巫。
这是她的不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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